走在大街小巷的书摊旁,你总能看到曾国藩那张严肃的面孔盯着你。从《曾氏家训》到《曾国藩逆境成功学》,甚至还有不少盗版书,都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个道理:想成功,学曾国藩。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们给他的评价极高,对联里写着:“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,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”。连蒋介石和毛泽东这两位死对头,在对曾国藩的推崇上竟然出奇的一致。
但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,他又是那个镇压太平天国、双手沾满鲜血的“曾剃头”,是处理天津教案时的“卖国贼”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:一个被捧上神坛的“完人”,和一个被唾骂的“罪人”,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曾国藩?
今天,咱们不喝鸡汤,而是要把曾国藩这层“圣人”的金身剥开,看看里面的泥胎肉身,聊聊他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挣扎、算计与无奈。
一、 到底是清官还是贪官?一场关于“钱”的罗生门
如果用“清官”还是“贪官”这种非黑即白的标准去衡量曾国藩,你会发现根本没法得出结论。
曾国藩的官做得太大了。两江总督、直隶总督、武英殿大学士,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加军委副主席,手里握着大清朝最富庶地区的钱袋子。按理说,他应该富可敌国。
但看看他的家庭生活,简直寒酸得让人掉眼泪。家里就两个老妈子伺候,还是从老家带过来的。他在北京当官时,甚至因为买不起丫鬟而被夫人抱怨。最有名的段子是,他的两个女儿为了争一条漂亮的裤子打架,堂堂一等侯爵曾国藩只能哄孩子说:“乖,别争了,等爸爸明年攒够了钱,再给你们买新的。”
但这是否意味着曾国藩真的“没钱”?或者说他像海瑞一样拒绝所有灰色收入呢?
并不是。大清朝的工资体系很奇葩:正规工资低得可怜,年薪只有180两银子(约合现在3万人民币),这在北京连房租都不够。但为了养活官员,朝廷发“养廉银”,这笔钱高达18000两。除此之外,还有更庞大的“陋规”(下级给上级的孝敬,各种潜规则收入)。
历史学家考证,曾国藩一年的总进项,加上陋规,能达到二十多万两白银,折合人民币几千万。
钱去哪了?
这就是曾国藩的高明之处,也是他的无奈之处。在大清的官场,两江总督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庞大的机构。所有的幕僚、师爷、衙门运转、甚至往来京城打点关系的“冰敬”、“炭敬”,都要从这笔钱里出。
有一个极其精彩的细节:留学生之父容闳帮曾国藩去美国买机器,这可是肥差,按规矩要给回扣。容闳按“官场规矩”给曾国藩送了一笔巨款。曾国藩怎么做的?他不收,就坏了规矩,显得自己清高,以后没人敢跟他共事;全收了,又违背自己的良心。
最后,曾国藩只收了一顶凉席,把几万两银子退了回去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曾国藩深谙潜规则,但不被潜规则所吞噬。他收下凉席,是告诉下属:“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我懂规矩”;退回银子,是告诉自己:“我不贪图享乐”。这种在泥潭里打滚却能保持内心干净的本事,比单纯的“清”要难上一万倍。
二、 智商的洼地,情商的高峰:那个被小偷鄙视的笨蛋
现在很多家长拿曾国藩教育孩子,说他是天才。其实恰恰相反,曾国藩的基因里写满了“笨拙”。
他父亲曾麟书,考秀才考了16次才中,全县闻名。到了曾国藩这儿,也好不到哪去。
野史里记着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: 年轻的曾国藩在家里背《桃花源记》,大冬天的晚上,一遍又一遍: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……” 这一背就是一个时辰(两个小时),死活背不下来。 这时候,趴在梁上准备等他睡着行窃的小偷实在冻得受不了了,跳下来指着曾国藩鼻子大骂:“你这种笨蛋还读什么书?我都听会了!” 说完,小偷当场流利地背诵了一遍《桃花源记》,扬长而去,留下目瞪口呆的曾国藩。
虽然是野史,但曾国藩确实不是靠“聪明”起家的。他带兵打仗,胜率极低,经常是被太平军打得想跳水自杀。真正会打仗的是他的弟弟曾国荃(九帅),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才是湘军胜利的关键。
那曾国藩靠什么赢?靠的是“结硬寨,打呆仗”的笨功夫,靠的是“屡败屡战”的逆商,更靠的是他在官场上无与伦比的情商。
他知道自己笨,所以他每天记日记,像孔子说的那样“吾日三省吾身”。这种反省不是做样子的。他在日记里骂自己“禽兽不如”,因为他去朋友家做客,看到朋友新纳的小妾太漂亮,多看了几眼,说了几句调笑的话,动了色心。回家后他立刻在日记里写下“戒之戒之”,痛斥自己也是读圣贤书的人,怎么能这么下流。
一个普通人,通过几十年如一日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管理,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笨拙的农家子弟,雕刻成了一代大儒。这种“后天逆袭”的力量,才是曾国藩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。
三、 晚年的悲剧:为了大局,他扛下了“千古骂名”
曾国藩人生的最后阶段,过得非常憋屈,甚至可以说是悲凉。
当时发生了著名的“天津教案”。起因是百姓传言法国教堂的修女挖中国小孩的眼珠子做药(其实是育婴堂收养孤儿,但也确实存在管理混乱引来人贩子的问题)。群情激愤之下,老百姓冲进教堂,打死了包括法国领事丰大业在内的20多个洋人,还烧了望海楼教堂。
这事儿在今天看,洋人欺人太甚,百姓反抗有理。但在当时,这是一个足以让大清灭国的外交核弹。英、法、美等七国军舰直接开到了大沽口,扬言要血洗北京。
慈禧太后慌了,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年迈的曾国藩。
曾国藩到了天津一查,发现“挖眼珠”确实是谣言,而打死外国公使确实违反了国际法。此时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:
- 硬刚:顺应民意,跟洋人开战。结果大概率是清军惨败,京城沦陷,生灵涂炭。
- 认怂:赔款、道歉、杀几个带头闹事的中国人抵命。结果是国家保住了,但自己的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,变成人人喊打的汉奸。
这时候的曾国藩,早已看透了官场的险恶。他知道,朝廷让他来,就是让他来背黑锅的。如果他想保全名声,大可以称病不出。
但他没有。为了不让战火重燃,为了给大清续命,他选择了第二条路。
结果可想而知。处理方案一出,举国痛骂。曾国藩从“中兴名臣”一夜之间变成了“曾鬼子”、“卖国贼”。湖南会馆甚至把他的牌匾都给砸了。
这种痛苦,比死还难受。 但曾国藩在给儿子的家书中流露出的意思是:我知道我会背上千古骂名,但我为了国家不再遭受战火,这个雷,我得顶。
结语
曾国藩之所以被国共两党的领袖同时推崇,不是因为他完美,恰恰是因为他的“不完美”和“真实”。
他贪恋权力,但为了让朝廷放心,在攻下南京后主动裁撤自己一手建立的湘军,自断臂膀;他爱惜羽毛,但在国家危难关头,宁愿自污名声也要顾全大局;他天资愚钝,却用一生的勤奋证明了庸人也能成事。
读懂了曾国藩,你就读懂了中国传统文化里那种深沉的、充满了无奈却又坚韧不拔的“担当”。在那样一个烂透了的晚清乱世,他就像一个缝缝补补的匠人,拼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这,或许才是我们今天依然要读曾国藩的真正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