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心隐的“大侠”之名，与他的武功之谜

何心隐原名梁汝元，江西永丰人，生于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，万历七年（1579）死在狱中。同时代人管他叫“大侠”，可翻开《明儒学案》和官方传记，找不到一句关于他习武、通兵器的记载。

这个称号跟拳脚没关系。要弄清它，得先看是谁先叫出来的。

王世贞立的名目

“大侠”这个标签，源头在王世贞《弇州史料后集》里的一个篇目——《嘉隆江湖大侠》。冯梦龙《智囊全集·明智部·知微》开篇沿用了这个说法：

何心隐，嘉、隆间大侠也，而以讲学为名。

王世贞本人的话更说明问题：

嘉隆之际，讲学之盛行于海内，而至其弊也，借讲学而为豪侠之具，复借豪侠而恣贪横之私，其术本不足动人，而失志不逞之徒相与鼓吹羽翼，聚散闪倏，几令人有黄巾、五斗之忧。

“借讲学而为豪侠之具”——借着讲学，做豪侠的事业。王世贞是士大夫，站朝廷这一边。他看何心隐聚徒、游走，门徒忽聚忽散，几乎要拿汉末的黄巾、五斗米道来打比方。所以“江湖大侠”这四个字起初不是夸他，是警惕，甚至带点贬义。它形容的是号召力和组织力，无关身手。

不过这个称呼能一路传下来，也不光是靠王世贞那支笔。何心隐的行事，确有古豪侠的样子。

他是乡试第一名，前程摆在那儿，主动弃了科举。回乡办“聚和堂”（一作萃和堂），做一场社会实验：全族公有，婚丧、教育、赋税统一经办，自己把家产散出去，替乡人挡地方官吏的苛派。损己济人。

严嵩专权那会儿，朝臣久久撼不动他。何心隐在京师设谋，借嘉靖宠信的道士和扶乩之术让皇帝起疑，再配合邹应龙的弹劾，促成了严嵩倒台。一介布衣算计当朝首辅，这份胆识本身就够格。

最后是他的死。张居正当国，禁毁书院，压民间讲学，何心隐公开反对，遭到通缉。抓到之后见巡抚王之垣，他坐着不肯跪：“君安敢杀我，亦安能杀我，杀我者张某也。”被健卒痛笞百余下，只是干笑；下了狱，门人哭着送酒食进来，也只是一笑。然后死了。

李贽为他作《何心隐论》，说武昌上下几万人，“无不知公之为冤也”。李贽、黄宗羲这些人推重他，推的是这副万死不回的骨头。

何心隐会武功的说法，多半来自黄宗羲《明儒学案·泰州学案一》里的这句：

泰州之后，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，传至颜山农、何心隐一派，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矣。诸公掀翻天地，前不见有古人，后不见有来者。释氏一棒一喝，当机横行，放下拄杖，便如愚人一般；诸公赤身担当，无有放下时节。

龙蛇说的是强权、礼教、世俗权威。赤手搏龙蛇，讲的是徒手去掀世间的既成秩序，不受名教笼络。这是思想史里的比喻，写的是气魄。

晚明野史笔记里还传过“赤手搏蟒”一类故事，那是传闻的层层渲染，当不了史料用。

王世贞立这个名目的时候，是批评的口气；到了李贽、黄宗羲笔下，它转成了对风骨的称赞。名目还是那个名目，意思已经换过了。

而不管哪一层意思，都没有人记过他练过什么功夫。